“当现有世界可以完成对一个主题的叙述时,创造一个新世界是否必要;当所创造的世界无助于走入这个主题更深的层面时,它的存在有何意义?”结束了《盗梦空间》的观影,我无法抑制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滋长。诚实地说,仅就观影体验而言,《盗梦空间》是完美的。故事逻辑交代清晰,滴水不漏,叙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象天马行空,特效和后期精美绝伦;感情戏动人,枪战戏火爆,即便是交代故事逻辑的上半场,也有为防止沉闷而适时添加的插科打诨……如果说电影是造梦天堂的话,那么诺兰这位造梦师可谓尽职尽责,甚至技艺高超。《盗梦空间》的出现,犹如十年前《黑客帝国》的一次回光返照,使得那种造物主般至高无上的权力再次回到了叙事者手中。然而就像《蜘蛛侠》中那句著名的“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所提醒的那样,当一个新世界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它是否尽到了它应尽的义务?

诺兰的梦不是梦——评《盗梦空间》的梦境设定

黄小邪(张泠)

    无可否认,当年《黑客帝国》的出现曾一度颠覆了人们的想象力与世界观,它甚至传达了,或者至少是形象地阐释了一种新的哲学。当Neo借助电缆自由地穿越于两个不同世界之时,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基于数学模型和计算机程序所架构出来的全新的Matrix。从叙事上说,Matrix的创造是故事的动力,是世界末日与救世主Neo出现的基础,保证了故事能够在“英雄拯救世界”的框架当中进行。然而Matrix的作用却远不止此,它甚至是整个电影思想张力的基础。它的出现,程序化地象征了现实世界,从而成功地模糊了世界的边界,继而质疑了世界甚至宇宙的有限性,同时亦动摇了主体的地位。另外诸如对人被异化的讨论,对人工智能的思考,对超人的存在与质疑,世界末日的预言,世纪末的焦虑与恐慌,甚至对古希腊政治制度的重现……Matrix的创设不仅将各种母体囊括其中,也充分激发了解读的可能性。在这里,叙事者的权力得到了合理的使用——创造一个新世界,便意味着对原有世界的一次新的认识。

这个帖子,本来是打算瞎扯“蒸汽庞克”和《盗梦空间》的关系的,对于《盗梦空间》中的梦境设定,我本不打算去分析,本想用几句跑题的话带过的,没想到跑题的话越写越多,竟然跑出了我最长的一个帖子。所以这部分跑题的话就干脆单独成文了。关于“蒸汽庞克”和《盗梦空间》的话题,另文再叙。

        谈及英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新作《盗梦空间》(Inception),关键词自然围绕“梦”。电影与梦有与生俱来的亲密关系:电影被称作“白日梦”,好莱坞被称作“造梦工场”,《盗梦空间》中演员整齐阵容被称为“梦之队”。影片关于Dom
Cobb(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一位可控制别人梦境、潜入其潜意识盗取经济秘密的窃贼,接受日本商人Saito(渡边谦饰)条件,实施更为高端和危险想法:将一想法植入Saito竞争对手、某能源集团继承人罗伯特(希里安•墨菲饰)潜意识中令他改变主意,解散集团,如是Saito可垄断此领域,Cobb也能结束亡命天涯生活,回美国与一双儿女团聚。Cobb召集左膀右臂:助手Arthur(约瑟夫•戈登•莱维特饰)、设计师Ariadne(艾伦•佩姬饰)、变形人Eames(汤姆•哈迪饰)、药剂师Yusuf(迪利普•劳饰),设计更为精密复杂的三层迷宫式梦境结构,实施计划;而Cobb亡妻Mal(玛丽昂•歌迪亚饰)不时现身于各层梦境中,破坏计划……《盗梦空间》融合和跨越动作、科幻、间谍、黑色电影等类型。

    那么同样是创造一个新世界,《盗梦空间》所完成的又是什么呢?实际上,《盗梦空间》的故事并不像所传说的那样难以理解。双线叙事是显而易见的:明线是Cobb为了洗清罪名,回家与女儿团聚,于是与他的盗梦者团队一同去完成植入想法的任务,暗线是Cobb逐渐解开自己心中隐藏的,为妻子植入怀疑想法并最终导致后者自杀的心结。双线同时推进。在Cobb到达梦境的最后一层,即意识边缘时,最终直面内心的愧疚并释怀。事实上,经过如此繁复的架构,《盗梦空间》最终讲述的不过是一个人如何原谅自己,对旧爱释怀,并勇敢面对新生活的励志故事。整个盗梦任务仅仅是一条牵着主人公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内心,面对曾经回避的事实的绳索而已。而那个由Cobb与爱妻经历半生所创造出来的庞大世界,所象征的却是世人都无法逃避的,对彼此的贪恋。

一、所谓的“复杂晦涩”

        影片前半部分铺垫时叙事更为精巧有趣,刻意模糊“现实”与“梦境”之间界限甚至诘问其定义,偶尔令观众难以辨别何为“幻”何谓“真”,或在哪一层“现实”(或“非现实”)。后半部分更明晰和有条理性,强调不同层次梦境间转换的节奏张力和平行进行的四层“现实”间娴熟交叉剪接(要归功于剪辑师Lee
Smith)。多个时空的平行交叉剪接,1916年美国导演格里菲斯 (D. W. Griffith)
的大制作《党同伐异》 (Intolerance)
已相当娴熟;“最后一分钟营救”也是电影诞生不久即有。在100年后的今天使用这些手法,不算电影叙事技巧的大举创新和发展,但电影技术发展,视听节奏显然有加强。诺兰对引导观众经历过程比设置悬念更为有兴趣(尽管片中有些似是而非的悬念)。影片的神话意味和隐喻暗示也通过人物姓名设置增加诠释可能性:Mal在法语中意为“邪恶”,经典“黑色电影”(film
noir) 中“红颜祸水”(femme fatale)
类型;Ariadne则为希腊神话中女神,她给特修斯(Theseus)一个线团,助他走出迷宫(在影片中此人物则引导观众,将她设为新来者,对她解释梦境游戏规则即是对观众解释)。

    想象力在这里行使了绝对的职权。就像影片中可以随意更改的重力场一样,作为造梦师的导演可以改变一个细节以更改整个故事的走向。不得不承认,四层的梦境以及它们之间的时间关系是一个奇妙而精美的设计。它不仅填充了主线的单薄,也为大量的动作场面赢得了充分的空间,更为副线的叙述埋下了若隐若现的痕迹。试想如果没有这个设计,以梦境世界并不复杂的逻辑构造,若想用人物的一个疏忽推进整个故事,几乎是天方夜谭,遑论将好莱坞动作片中的公路飞车、宾馆肉搏、仓库枪战等等一系列经典桥段全部穿插其中。诺兰的这个四层的梦境将因果关系发挥到了极致,就像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旦入梦,就仿佛推倒了第一张牌,其余的便都依靠叙事的自身逻辑来完成,完全进入自动化状态,连贯得一气呵成。

《盗梦空间》是一部被事前认定的神作,这种礼遇印象中连《阿凡达》也没有得到过,就算强势如《阿凡达》也是上映之后才被冠以神作的名号。可是我们几乎都还没有看过《盗梦空间》,它便已经是一部神作了。看来《黑暗骑士》的成功之后,诺兰已从一个导演变身为供人膜拜的教主,有了某种春哥的属性。不过我觉得这么搞对影片本身不是什么好事。不以事实为基础的造神运动怎么说也算是种忽悠啊。《盗梦空间》还是一部被事前认定为复杂晦涩的电影,尽管我想大多数记者和编辑在《盗梦空间》上映前对它的细节几无所知,可是多数报道或介绍都大肆渲染影片的艰难晦涩,时常暗示若非有足够的智力就很难理解这部电影。之所以这样报道,想必是写者从诺兰过去的影片来揣测《盗梦空间》,而一部商业大片的“复杂”其实构成了对观众的挑逗,自然能形成一种吸引观众前去观影的宣传功效。我觉得这种事先被夸张的复杂晦涩多少也是有些不负责任的——事实上,看完片子后我觉得《盗梦空间》的复杂程度在诺兰的影片里算是倒数的。

        整个情节为巨大幻觉,视角、时空变换,层层机关。这多层“梦”义,连接电影文本内外及观影经验。电影创作过程与Cobb团队造梦过程相似,都需要空间和视觉想象力。已然超越对现实的模仿,而力图成为“纯粹的创造”(pure
creation),一个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成为音乐动机的Edith
Piaf歌曲“Non, Je Ne Regrette
Rien”(《不,我不后悔》)在不同梦境层面中有不同变奏,为音乐介入叙事的例子;直到片尾,以正常节奏流出,意在提醒观众:你也该从这白日梦中醒醒了(扮演Mal的法国女演员玛丽昂•歌迪亚正因在《玫瑰人生》中扮演Edith
Piaf而广为人知,尽管导演称这“纯属巧合”,无意间开辟另一层自我指涉
(self-reflexive)
的电影梦)。但影片关于梦的逻辑太过精确而机械,缺乏梦境中应有的暧昧感、超现实感和不确定感,且每一层梦境在视觉、表演方面并无明显区别,似是不同动作片交叉剪接在一起。此种“梦”的演绎方式,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中对“梦”的阐释相去甚远。

    然而推究起来,《盗梦空间》中梦境世界的功用也仅限于此。当人们随着盗梦者在四层梦境中游历一圈之后,最终见到的却是Cobb无法释怀的丧妻之痛——这个并不难揭开的谜底。至此双线汇合,而一直作为副线引导的主线便可以隐去了。这样的结局多少有些令人失望,仿佛又回到了精神分析的老路上:潜意识当中压抑了人们的痛苦经验,而这些经验会在梦境中得到形象而隐晦的复现。而进一步,Cobb最终的醒悟则使故事的结局显得有些滑稽了:他忽然发现眼前魂牵梦绕的妻子只是一个完美的幻象,没有任何预兆地,这个一直为此所困扰的盗梦者似乎顿悟了梦境与现实的界线。

以往诺兰作品所谓的复杂晦涩,来自于两个方面。

         诺兰以往作品如《记忆拼图》(Memento,
2000)、《蝙蝠侠前传》(Batman Begins, 2005)、《致命魔术》(The Prestige,
2006)、《黑暗骑士》(The Dark Knight, 2008)
等,一直关注失忆、失眠、心理暗示及幻想与现实之间模糊界限与相互转换。《盗梦空间》这部跨越多个电影类型的超大规模梦境,是他视觉风格最绚丽恣肆之作,可算导演的生涯小结。他有此想法已十年,随电影技术发展,实现的可能性更多。但他愿将特技比例降到最低(如倍受称赞的Arthur在旅馆走廊零重力搏击一场以旋转的布景和悬吊的演员实现而非特技。长期合作摄影师Wally
Pfister功不可没),以保持梦境的“真实”,人体与环境共存的效果具有特技画面无法仿制的“物质性”(materiality)。《黑暗骑士》的票房成功令诺兰自华纳公司赢得一定创作自由度,自己任编剧、导演、制片人。1.6亿美元投资,跨四大洲、六个国家城市(伦敦、巴黎、东京、洛杉矶、摩洛哥丹吉尔、加拿大卡尔加里)拍摄。以“梦境”为借口,想象力的实施可能为界限,时空跳跃,上天入地,所向披靡。且梦境中的时间与“真实”时间相比是相对概念,可被缩短或延展(如车落水场景)。

    夸张一点说,《盗梦空间》的故事就像是一则生动形象的精神分析广告:只要敞开心扉,走入潜意识的最深处,你就能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压抑并摆脱它,最终走出阴霾,重获健康与自由。由于诺兰接受国际精神分析学会贿赂拍片的概率应该不高,所以这大概可以被视作本片的一个短板:当梦境与潜意识被形象化时,一定的理论根据是必不可少的,但面对虚构的故事,弗洛伊德说了可不算。这里免不了又搬出《黑客帝国》来作比较。Matrix世界的创造,其根源的张力是在于对宇宙和世界有限性的重新认识,而数学模型以及计算机程序,仅仅是架构想象空间的工具和手段。然而同样的疑问放到《盗梦空间》里就显得单薄了许多。如此大张旗鼓地创设一个梦境世界,最终试图阐释的,却还是一个已经程式化了的命题:走出阴影,勇敢面对新生活。这多少令人有些质疑这部影片的动机:这究竟是一次对新世界的探索,或者仅仅是一场华丽的炫技?

一是过去那种打乱时空的非线性叙事,从《追随》发端,到《记忆碎片》举世惊艳,后来到《致命魔术》登峰造极。但实际上,诺兰的非线性叙事只是让他的电影看起来很“酷”,却实际上并没有让影片变得过于晦涩。例如也许直到看完影片你也没有意识到《追随》的叙事顺序其实是三段分述,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你看懂它。即便如《致命魔术》,叙事结构已乱得很难去厘清它的结构,但看懂它也并非难事。很少听说有人没有看懂《致命魔术》的,但我相信几乎没有多少人能把它的叙事结构说清。诺兰在这一点上很显功力,非线性叙事对诺兰来说只是提升表现力或者干脆就是用来玩酷的,而不是用来阻碍观众理解剧情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多少观众因为叙事结构的原因而看不懂诺兰的电影啊。

        电影中进入别人梦境并直接或间接改变“现实层”的观念并非《盗梦空间》首创,约瑟夫•鲁宾(Joseph
Ruben)1984年电影《梦境》(Dreamscape)即娴熟运用此想法,只是叙事基本只有两层,“现实”层与“梦境”层以布光、色调、广角镜头、诡异音乐等加以区分,并趁机在“梦境”层加入动作、惊悚、怪兽、情色等类型元素。商业包装下的《梦境》亦有核战争伤痕及保障未来世界安全之“微言大义”。反观《盗梦空间》,它更多将壮观和新奇景象引入电影传统主题而非全新创造。多重现实交替结合动作片追逐、打斗也与好莱坞大制作《骇客帝国》和《阿凡达》一脉相承。这类电影与电子游戏
(video game)
观念已更深层次彼此渗透(游戏借用传统好莱坞叙事逻辑,电影则亦借用游戏规则及视听奇观),只不过在这里,如一位美国影评人所言,“不是你玩它,是它玩你”。片中几处有《公民凯恩》影响痕迹,如多层镜像及结尾保险柜里物件所暗示的类似“玫瑰花蕾”(rosebud)的童年创伤(诺兰在访谈中说若他可以去盗其他导演的想法,他的首选对象是奥逊•威尔斯)。

    好莱坞已经成为了全世界的造梦工厂,这个事实如今已不用再被证明。即便《盗梦空间》仅仅是一部消费感官娱乐的影片,就其水平而论也属一流,甚至不可多得。毕竟说到底,电影更像是一场一百多分钟的白日梦而已。然而至于许多人所称的“神作”,《盗梦空间》却无法当之无愧地领受。如果对于任何一个已经没有新意的主题,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来阐释它可以被视作解决办法的话,那么当下一个,或者下下一个《盗梦空间》上映的时候,“神作”这个词还会再次出现吗?十年前的《黑客帝国》创造了想象力与神话,而十年后《盗梦空间》里所剩下的,只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而已。那么再一个十年之后呢?如此恢宏而精致的想象力,留下的会不会只是一场梦,而这,会不会是一个源自今日的,遗憾的Inception?

诺兰的“复杂晦涩”另一方面来自于剧情的巨大信息量。《盗梦空间》之前诺兰的三部作品依次是《蝙蝠侠诞生》、《致命魔术》、《黑暗骑士》,而这三部作品剧情信息量的庞大呈递增趋势。这几部作品中,几乎每一个桥段、每一句台词都对剧情有推动。特别是到了《黑暗骑士》这里,有时候一不留神错过几秒的画面,可能就会觉得接下来的那个桥段有点突兀,一部近三小时的作品若是通篇如此,那么整部电影下来剧情的信息量绝对大大超过绝大多数同类型的商业电影。换句话就是说,诺兰的最近几部作品,剧情做得越来越“满”。这对观众的注意力的确是个考验,但这其实并不能称为“晦涩”。因为对付这种“晦涩”的方法其实就是多集中点注意力或者多看几遍,而并不是要求观众具备某种独特的知识背景或特殊的审美角度才能欣赏它。可以说库布里克晦涩,大卫林奇晦涩,因为观众必须备某种独特的知识背景或审美角度才能真正理解库布里克和大卫林奇(我那篇《穆赫兰道》的解析对真正从审美的角度理解大卫林奇毫无用处,我至今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大卫林奇式的神秘所散发的那种美,但只有感受到那种美,才能真正了解大卫林奇),但诺兰不能说是晦涩,诺兰是“丰满”。

        《盗梦空间》的“科幻性”与想象力亦令人想起库布里克《2001:漫游太空》和Ridley
Scott《银翼杀手》(Blade
Runner)。雪山场景则令人想到《007之女王密使》(On Her Majesty’s Secret
Service,Peter R.
Hunt,1969)——诺兰说自己看“邦德”电影长大,深受其影响。影片视觉设计多有一些欧洲建筑师和平面设计师影响,如德裔美国建筑师Mies
van der Rohe和瑞士建筑师Le
Corbusier。而可以折叠卷起的巴黎街道,似在向荷兰艺术家M.C.
Escher名作“Ascending and
Descending”致敬。很多西方影评人将诺兰视为其英国前辈希区柯克和库布里克的接班人,他也承袭了他们的弱点:有时过于精准和逻辑化如代数和几何,而缺乏丰富电影所需的美妙的暧昧和不确定性。然而,除却世界电影环境、风格、技术都与数十年前不同的因素,诺兰并不具备前两位的许多优点(如前者的镜头叙事技巧和后者的哲学反思深度)。诺兰缺乏感性,但视觉想象力惊人,也迷恋叙事结构和顺序,在这讲究商业眼光、操作技巧和情感淡漠的电子时代,诺兰被称作“数字游戏时代的斯皮尔伯格”似更确切。

在我看来,《盗梦空间》之前,诺兰作品的复杂晦涩,就是因为以上两点。说句题外的,在非线性叙事这面上,《致命魔术》登峰造极,而在剧情那一面,《致命魔术》的剧情又还没有像《黑暗骑士》那样塞得那么满,算是恰到好处,所以在我心目中,这部得到的评价并不很高的《致命魔术》是诺兰最好的作品。

        《盗梦空间》在暑期美国院线大受欢迎,主要在于“爆米花-深度配量比例合适”。暑期档期充斥无智力含量娱乐片,而此片将复杂的视觉奇观、感官刺激与相对难易适中的叙事和想象力、导演对视听奇观的个人迷恋与大规模通俗娱乐形式完好融合。叙事结构虽多层次,严格来讲还是线性,清晰可辨,不至于迷失在时空迷宫(如阿伦•雷乃和大卫•林奇电影)。摄影和特技颇有技巧。人物形象单薄——被一些影评人批评更似棋子或木偶。主角Dom
Cobb的个性单一平面,迪卡普里奥的演绎也无出彩之处;是丰富多彩的配角演员们弥补了这一缺憾,好演员拯救了人物,因带入各自的性格与特色,如戈登•莱维特演的Arthur从容镇静,不温不火;Tom
Hardy幽默感十足。而令部分美国影评人(尤其纽约一些报刊如《纽约客》、《纽约时报》、《村声》等)不满意的是,影片更多与智力和逻辑而非情感有关,乏情绪感染力,太多视听轰炸而乏触动人心的力量;形式大于内容,看似复杂而实质空洞;停留表面,无深意、心理深度和社会意义。诺兰被比作技术员、机械工程师和游戏设计师,《盗梦空间》则被视为依照“造梦手册”构造的无灵魂的严肃建筑——梦境。一个没有人物和情感的大电影,像个大游戏。

那么从以上这两方面来看,《盗梦空间》复杂在哪里呢?

从非线性叙事这条来看,《盗梦空间》压根就是线性叙事的,其中穿插的一些闪回属直叙中夹着点倒序,算是再常规不过的手法,算不上是诺兰式的颠三倒四。我认为除了《失眠》之外,没有哪部诺兰作品在叙事结构的复杂程度上低于《盗梦空间》。

从剧情的丰满程度来看,如果剧情可以分成剧情主干和剧情细节的话,《盗梦空间》的剧情细节还是比较丰富的,但剧情主干出乎我意料地简单,甚至比《失眠》还简单。比作通关游戏的话,《黑暗骑士》是一个分成十关的闯关游戏,每一关蝙蝠侠都有要碰到的不同麻烦,解决不同的问题,就是所谓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闯到最后一关消灭大BOSS。而到了《盗梦空间》,游戏就只有一关而已,一上来就是冲着大BOSS——向富二代Fischer植入观念——去的,所有努力都直白地朝着这一个单一目标推进。所以总的来看,《盗梦空间》在剧情的丰满程度上也不算很高。

构成诺兰以往作品所谓“复杂晦涩”的两种因素,《盗梦空间》其实都不具备,这算哪门子晦涩啊?

非得说复杂晦涩的话,《盗梦空间》之复杂是在“设定”上,这是以往诺兰的片子从来没有凸显过的一面。很多人说《盗梦空间》整个前半部都在介绍各种各样的关于梦境的设定,情节在后半部才展开。这种说法当然不合事实,其实《盗梦空间》的情节在前半部当然也一直在推进,只是影片也的确花费了大量的篇幅来交代各种对梦境的设定。但这些梦境的设定真的很难理解吗?也未必,其实在对梦境的设定上,诺兰仍然是继承了以往作品中对剧情设定的手法——“丰满”。梦境的每一个设定其实都不算复杂,只是把它们凑在一起一个个抛出来,就让人有点眼花缭乱了。眼花缭乱的另一个原因是,其中有几个设定似乎是有bug的。下面看看诺兰的梦境都有哪些设定。

二、这还算是梦吗?

《盗梦空间》里关于梦的设定,大约有这样一些,分别来讲(多层梦境这个最基本的设定由于跟其他设定都有关联,所以反而不单独讲了)。

设定一:防御机制

《盗梦空间》算是一部心理学科幻电影。虽然诺兰没有点明,但片中所用的那点心理学概念,意识/潜意识、防御机制、创伤记忆什么的,都是来自弗洛伊德那套精神分析体系。心理学在弗洛伊德之后发展了一百年,当代心理学跟一百年前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了。可至今能对一般民众、文学艺术什么的真正产生影响的,却还是一百年前弗洛伊德老祖宗这点东西。就这点而言,身为一个靠心理学混饭吃的人,我觉得很丢人。

以心理学为题材的电影,拍来拍去,拍的都是弗洛伊德那套东西。这套东西无非就是:一、意识之下是潜意识,意识负责理性,潜意识负责情绪和欲念,代表本能;二、意识有防御机制,不让自己心理的某些秘密轻易外露,意识减弱时,防御机制也跟着减弱;三、某些负面的情绪、记忆、欲念什么的,会被压抑在潜意识中,不被允许进入意识,形成某种自我保护。这套东西与其说是心理学理论,还不如说早已是大众的常识了。

实际上,只有弗洛伊德电影,而没有心理学电影。《盗梦空间》也算是部弗洛伊德电影。

梦算是人的意识降到很弱的一种情况,这时候人的防御机制降至很低,人们心底的秘密就会显现出来。可是,这个“秘密”指的是什么样的秘密?

人的心理若可以分成意识和潜意识这两块的话,那么人的秘密也应该分成意识中的秘密和潜意识中的秘密。

人进行各种抽象思维、逻辑判断、分析推理、社会价值判断等,靠的都是清晰的意识层面,所以意识层面中的秘密,就是那些依靠清晰的抽象思维、逻辑判断、分析推理、社会价值判断而产生、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思想。比如我编了一个软件,想拿去申请专利,这时候竞争对手过来想刺探我的软件代码,我是不会告诉他的。这些代码,是经过高度的抽象思维、分析推理而产生的,要完整的复现它们,需要清晰的意识,所以它们是意识层面的秘密。

而潜意识中藏的是本能性质的东西,是情绪和欲念。我们通常说的防御机制,就是说潜意识中的某些欲念与社会规范或社会的道德要求不符,因此人有强烈的意愿将这些欲念隐藏起来,这就是潜意识层面的秘密。比如、如果我是已婚人士,但很想跟办公室一个小姑娘OOXX,这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想跟那个小姑娘OOXX,当然打死我也不认。但如果哪天喝醉了酒,意识层面的防御下降,说不定就脱口而出:真想OOXX了那谁啊。

所以所谓防御机制,防的是后者,即潜意识层面的秘密,人的意识减弱,防御机制下降,心中的欲念就会表现出来。而对于前者,意识层面的秘密,这一种防御机制并无作用。原因是一旦你的意识减弱,那么存储在意识中的秘密也因为意识的丧失而无法提取。比如那位竞争对手把我灌得五迷三道之后,哄我把软件代码给写出来,你说我晕得连一加二等于多少都算不清了,我还能写程序?意识中的秘密跟着防御机制一起丧失了。

所以在梦中能否偷取别人的秘密,就得看那个是什么秘密,不是所有秘密都能在梦里偷出来的。《盗梦空间》里,似乎很流行在梦里偷商业机密。而商业机密这一类东西其实是上面说的“意识中的秘密”而非“潜意识的秘密”,这一类秘密是在梦中是跟着防御机制的减弱一同变得模糊的。所以在梦里能偷得到的这类秘密,必须足够简单——简单到连做梦都还能想得起来。像上面软件代码那个例子的秘密,就是不可能在梦里偷得到的。我觉得在梦里想偷个长一点的银行账号和密码都未必能成功,不信你回想一下自己的梦,梦里什么时候组织过像样的、清晰的思维或者逻辑推理?别说逻辑推理了,就算长一点的句子在梦里也未必说得利索,梦里甚至连熟人的名字都未必想的起来。

好在虽然我印象中《盗梦空间》里提到过人在梦中防御机制减弱因此可以盗取秘密,但实际上片中进入梦境中盗取秘密却并没有利用人的防御机制减弱。比如影片一开始,Cobb一伙在“梦中梦”里去偷斋藤梦里的某个商业机密,在这层“梦中梦”里,盗取秘密的机制不是说斋藤在这里会乐于“坦白从宽”,而是斋藤会把那个秘密投射到外部环境中生成一个保险箱中的文件(这种设定很囧,后面再讲),所以这时Cobb只要去开这个保险箱拿出里面的文件来读就可以了,相当没技术含量,这一层的窃密手段其实就一个字——“偷”。

这一招失败之后,还有后招,后招就是“梦中梦”崩溃后,在第一层梦境中挟持斋藤,这时斋藤会以为已经来到现实,所以,他——会——怕——死,然后Cobb要做的只是拿枪顶着斋藤脑门逼他说出秘密就可以了。这一后招,更没技术含量,概括起来这一层窃密的手段也是一个字——“抢”

所以,其实《盗梦空间》里在梦中窃密的手段,与梦中意识的防御机制减弱根本就无关。

片中的窃密手段,实际上无外乎日常中小偷土匪强盗常用的“偷、抢、拐、骗”等常规伎俩,片中的梦境或多层梦境,只是为施展这些手段提供可能性而已。比如在上面说的这次行动里,第二层梦境里秘密投射为文件这一设定为“偷”提供了可能性。而“梦中梦”这个设定,又为“抢”创造了可能性。影片的宣传语是“你的梦境就是犯罪现场”,还真是切题,梦境还真就只是个犯罪现场而已。

《盗梦空间》中梦境的作用是为“偷、抢、拐、骗”的展开来做局,要在现实中设这样的局需要的成本会很大,而在梦中搞,成本大大降低,想什么来什么。这是梦中盗窃相比于现实中盗窃的经济优势。但再强调一下,本质上,梦中和现实中的盗窃手段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偷、抢、拐、骗”而已。另一点很重要的是,梦中盗窃还有无可比拟的安全优势。这就涉及《盗梦空间》中梦境的第二个设定了。

设定二:对梦的记忆

我们早上起来经常说:我“昨晚”做了个什么什么梦。这个“昨晚”,多半是不对的。人一晚上要经历很多次各种睡眠形态交替的周期,经历到某些周期时,我们就会做梦。每晚的睡眠,我们都要做很多次梦,但我们通常只记得醒来之前做的那一小段梦境而已,所以我们说“昨晚”做的梦,其实通常应该都是“今早”做的梦。整晚做的大多数梦,如果我们不是在梦后及时醒来过,我们就都忘记了。

对梦的记忆这一点,《盗梦空间》有个太过方便的设定,这个设定就是“被盗梦者”(Subject)醒来后不会记得梦境,而只有那些“盗梦者”记得。基本上在梦中,Cobb一伙可以使尽任何龌龊手段来窃密而不必担心后果,因为被盗梦者醒来后将失去对梦境的记忆,除非遇到斋藤这样早就掌握Cobb情报的牛人,否则一般来说根本就不必担心被盗梦者日后报仇。这就是梦中盗窃无可比拟的安全优势了。

盗梦者醒来后即便对梦中梦也记得很清晰,而被盗梦者醒来后却连第一层梦境也忘得一干二净。这真是太“方便”了。我不喜欢这样的设定,这种设定实在是太刻意了。这完全是为剧情展开而所做的设定,理论上剧情缺什么,就可以加什么。如果没有这个被盗梦者醒来后不记得梦境的设定,很多情节都无法展开。我们假设被盗梦者想起梦中梦是比较难的,但他至少可以回想起第一层梦境,那么第一层梦境中盗梦者几乎不能做任何让被盗梦者知道自己被盗的事情,否则他一醒来,就立刻采取补救措施去了,同样,在第一层梦中,盗梦者也不能在被盗梦者面前露脸,否则就算被盗的秘密无法补救,被盗梦者也可以根据长相来找盗梦者复仇。

其实诺兰只要多加几句台词解释一下被盗梦者为什么不会记得梦境,就完全可以让这个设定更合理。比如就按照我前面说的现实中我们只记得醒来前的梦这一规律,诺兰完全可以让盗梦者在盗完梦之后不要马上切断被盗梦者与造梦机的联结,而是应该让造梦机在“盗梦之梦”之后再断断续续地让被盗梦者做上几个无意义的梦,这些梦可以称之为“冗余梦”或者“屏蔽梦”,然后再让被盗梦者醒来,这时目标就只记得醒来前那个无意义的梦了。这样一来,这个设定不就不那么刻意了吗?

设定三:梦中的观念植入

片名“inception”一词,在片中指的是通过梦境中的观念植入,改变他人原本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植入这种东西,我们一点都陌生,新闻联播天天都还在干。以往在某些有超现实元素的悬疑作品里经常看到催眠高手用一通电话甚至一个眼神就把人催眠,然后指使他做任何事。那其实也是观念植入。但以往催眠师用一个眼神就搞定的事情,《盗梦空间》里的盗梦专家们用了一整部影片的篇幅去试图完成。是诺兰舍近求远?——其实是前人异想天开罢了。靠简单的催眠就改变别人原本根深蒂固的固有观念,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办到的。实际上,很多科学研究表明,催眠状态下催眠师也不能让被催眠者做出违反他意愿的事情。所以我认为《盗梦空间》在思想植入困难性上的设定,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

观念植入的困难影片中是通过一个借由多重梦境组成的连环局来完成的。通过第一层梦境让Fischer以为父亲还另有遗嘱,通过第二层梦境里的简单引导(“你亲眼看见你教父被拷打吗”)让他怀疑教父,开始相信父亲是想让自己解散公司的,直到第三层通过简单的花招(在保险柜里放进Fischer小时候的纸风车)把这个怀疑坐实并让Fischer和父亲和解。在这个连环局里,在每一层中Cobb等人需要做的事情其实不多,而是通过几次简单的引导和蒙骗让Fisher产生某些怀疑,然后就通过Fischer的自我强化把这些怀疑给坐实了。就像《黑暗骑士》里说的,“犯罪就像是重力,我只需要轻轻一推……”。Cobb等人做的,其实也是“轻轻一推”,Fischer就转变观念了。但行骗过程的轻松其实是得益于骗局设计的精巧。

至于观念植入过程中的其他困难,比如每一层的枪战和打斗,对这个局来说其实是额外的困难。对于影片来说,这纯粹是为了增加影片观赏性,如果没有这些枪战和打斗,那片子就变成《火柴男人》那样的骗局电影了,受众会变少很多。

在片中,只有深入人潜意识的底层,在那里散播一个观念,让被盗梦者既无法调用防御机制来防御,也难以找到观念的来源,被盗梦者才有可能以为这个观念发自内心,从而接受它。也就是说观念植入是否成功主要在于两点,一是要进入足够深的潜意识,越是如此,防御越少,越容易因为感情或欲念的原因改变观念;二是被盗梦者不能察觉到这个观念的来源,如果被盗梦者记得观念的来源,观念植入也是不会成功的。

影片中Arthur为了说明思想植入之不可能,与斋藤有这样一段对话。

Arthur问斋藤:“我让你不要想大象。好,你现在想什么?”

斋藤说:“大象”。

Arthur:“……被盗梦者总是会追查思想的来源,真正内心的想法是不可能伪造的。”

这段话其实就点出观念植入之困难,在于被盗梦者总是会找到思想的来源,一旦发现思想来源来自于敌人,那么即使他发现自己有这个思想,也会选择拒绝它,观念植入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片中对Fischer观念植入的成功,一方面有赖于进入了足够深的梦境,意识难以追查观念的来源,但更重要的是,其实这还是有赖于上节提到过的那个方便的设定——被盗梦者醒来后不记得梦境,连第一层梦境也忘得一干二净。假设Fischer至少记得第一层梦境,那么就算他不能记得二三层梦境中自己是否被植入观念,他也会因为记得遭遇第一层梦境中的绑架而怀疑和审视自己的观念来源,一旦他怀疑观念来自于敌人,观念植入就很可能不会成功。所以我说我不喜欢上面那个设定,那个设定的存在为观念植入的成功扫清了逻辑上最大的一个障碍。但这也太“方便”了。

Cobb对妻子Mal的那次观念植入,由于Mal
不是被盗梦者,所以她醒来后没有忘记梦境,为什么那次观念植入却也成功了?那次观念植入的成功,是因为Mal纵使知道那个“世界不真实”的想法来自于丈夫,她也选择接受而没有拒绝,因为灌输给她这个观念的人不是敌人而是她最深爱和最信任的人。

 

设定四:唤醒机制

在《盗梦空间》中,本来如果在梦里死去,就会脱离梦境而醒来,不过到了后来进行思想植入的任务时,由于使用了强效镇定剂,在梦中如果死去不会醒来,反而会掉进潜意思的最深层——迷失域limbo。于是要在梦中醒来,就得借助于另一个唤醒机制——kick。Kick这个词,在大陆影院版里被意译成“穿越”,其实直接翻译成“踢”或“踹”不就好了吗?Kick就是让梦者产生“由平衡到失重”或“失重到超重”之类能被内耳前庭反应的不平衡状态时,梦者就会从梦中醒来。

影片中段有一段试验kick的场景,我们看到在现实中Arthur被kick了一下,他就会从梦中醒来。也就是说,kick的作用是在上一层把下一层的那部分意识/潜意识拉到这一层来。一开始cobb盗斋藤时,kick的作用似乎也是如此:在第一层梦境里筑梦师kick了Cobb后,Cobb就从第二层梦境跳到第一层梦境里了。好吧,那我们就推定,kick的作用是向下的,是把下一层梦境中的意识/潜意识拉回到上面这一层来。

关于kick的另一个设定是:Kick的作用只能往下作用一层,只有当下一层梦境中的意识/潜意识是完整的时,才能起作用,如果下一层的人的意识/潜意识已经进到更深的梦中,那么kick就无效,必须用下一层的kick先把更深层的意识/潜意识召回到这一层,上一层的kick才能起作用。因此,当出现多层梦境时,必须由下而上地按顺序kick,由下而上依次将下一层的意识往上拉,不然的话,kick不起作用。

暂且假定kick的规则如上。我们来看片中如何使用kick的。

片中本来按照计划,尤瑟夫的车撞破护栏开始下坠那一刹那,是车上的人由“由平衡到失重”的刹那,是kick,可惜的是下层没有在这之前kick,下方众人的意识多数还在更深层的梦境里,因此kick无效,只有等车撞击水面时,车上众人由“失重到超重”,形成第二次kick,大家才有机会返回。但下层必须在此之前首先kick。

按照前面说的kick的设定,每层kick,都是把下一层的意识往上拉。尤瑟夫这层(第一层)车撞击水面的kick是把酒店中那层的人们的意识往上拉,酒店(第二层)中author利用电梯撞地产生加速度的kick是负责把雪地医院这层的意识往上拉。

于是矛盾出现了,第三层雪地医院这层kick,是要干什么呢?在Cobb和筑梦师Ariadne打算进入第四层(先别管第四层是不是迷失域limbo)之前,Cobb他们就是打算好装炸药的了。也就是说,这层kick是早就准备的,这层kick并没有为唤醒第四层而做准备。那么第三层雪地医院的kick,本来是要干嘛的呢?如果kick是把下一层的意识/潜意识往上拉的话,在原计划里,第三层根本就没有更深层的意识可以往上拉啊。

况且,如果假定kick是从下往上拉意识的话,还会有其他bug出现。比如Arthur并没有进入第三层梦境,他在第二层梦境酒店中是清醒的,因此当尤瑟夫的车撞护栏之后,虽然弄不醒其他人,但Arthur会因为这次kick跳回到上一层,但显然Arthur并没有跳回到上一层。更何况,如果kick真的是从下往上拉的话,那么尤瑟夫之前就有过一次华丽的翻车,arthur那一次就应该被唤醒了。

再看第四层梦境,第四层梦境里,Fischer和Ariadne都是自己从楼上往下跳,形成kick而跳回到上一层雪地医院的,也就是说,至少在第四层里,kick的作用不是把下一层的意识往这一层拉,而是使自己这一层的意识往上跳。

好吧,如果kick的作用是不是“拉下面”,而是“往上跳”,那么第四层梦境中Ariadne等人的跳楼将自己跳上第三层雪地医院,然后雪地医院的地面塌陷造成kick将它们跳上酒店电梯,然后电梯对地的冲撞造成kick将他们送上上一层尤瑟夫的车中。

但矛盾又来了。为什么尤瑟夫的车撞护栏及撞水面这两次kick,都没有把尤瑟夫(至少是尤瑟夫)送上更上一层,也就是现实的那一层呢?

现实那一层,跟梦境那些层次相比,还有什么其他机制在对梦境进行制约吗?有。那就是造梦机(梦里的造梦机其实不是真的造梦机,后面再讲)。

片中的造梦机,是可以精确控制连在机器上的人何时进入梦境、何时醒来的。如果kick可以让人醒来,造梦机上设定的时间也可以让人醒来,那么这两种唤醒机制,哪种优先呢?我认为是造梦机优先,在造梦机的控制下,人是不能脱离睡眠状态的。这就是第一层梦境中,尤瑟夫车子的多次kick始终无效的原因,如果没有造梦机,那么第一层梦境中的kick,就会让梦者在现实中醒来。

那就还有一个问题,现实中的kick会有什么效果呢?梦中的kick是把自己往上拉,但现实中已经没有更高层,所以现实中的kick是唤醒梦者,这其实已经无关影片中那些梦中kick的设定,而是我们的日常常识了,现实中如果你忽然下坠一下,不醒才怪。从行动之前试验kick时,Arthur在现实中被kick后迅速醒来的情况来看,现实中的kick至少能让有一层梦境的梦者立刻醒来。不过如果梦者的意识分布在更深层的梦境中,现实中的kick能不能唤醒梦者,或者唤醒了之后是不是有伤害,或者能否唤醒意识处于迷失域的人,这些片中都没有说明。

可想而知,现实中意外的kick对盗梦行动是很危险的。而实际上,飞机上因为湍流的存在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忽然失重或忽然超重的情况,所以飞机上其实经常发生偶然kick。假设现实中的kick至少能唤醒一层梦境的梦者,那么当他们进入第二层梦境前,是随时都有醒来的危险的。这也是我认为造梦机对睡眠的控制优先级高于kick的原因。只要造梦机在起作用,就至少保证梦者处在一层梦境中,不管现实中或第一层梦境中是否kick,梦者都不会在现实中醒来。

那么,我的结论就是,kick的机制并不是把下层的意识往本层拉,而是每层梦境中的kick把本层的意识往上层拉。

所以在第一层梦境中,尤瑟夫车子的kick,根本就不是kick,而是一个让下层kick的信号,因为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本来就是要搞出一个将Fischer和他教父连人带车扔到水里的局的。只是当时第一层梦境情况过于危急,因此下层必须在尤瑟夫车子落水前kick,否则等车子落水,他们如果不能醒来,那就很有可能迅速窒息死亡掉进迷失域limbo,整个计划就泡汤。所以Cobb说赶在车落水的时候第二次kick,其实不是说一定要在那个时刻kick,而是说那是deadline。

那么如何解释开篇时,筑梦师把Cobb推入水中把他kick醒的情节呢?这一段看上去很像是在第一层梦境里把第二层梦境的Cobb给拉上来了啊。其实我们被骗了。仔细再看这一段,你会发现Cobb被kick失去平衡时并没有醒来,直到掉进澡盆中也还没有,而且掉进澡盆后,他有一瞬间还在第二层梦境中,因为他看见有大水冲入房间。显然,一开始失去平衡以及拍打水面这两下冲击都没有立刻让cobb醒来。第一层梦境的kick,并不能把下一层的意识往上拉。所以,把他推入水中,其实只是给下面的cobb一个强烈的信号而已,当下面的Cobb看见水漫金山之后,就知道非醒不可了,这时他可以选择自杀或者失去平衡等方法来让自己往上跳。所以Cobb并不是被上一层的kick踢醒的,而是他在第二层梦境中把自己弄上来的——搞不好就是被大水给淹死了。

设定五:迷失域Limbo

上一节中已经提到迷失域limbo。迷失域在片中被定义为潜意识的最底层。梦境每深一层,时间流逝速度就几何级减缓,迷失域这最后一层,时间流速当然是非常缓慢,以至于Cobb和Mal曾落到这里并生活了50年(现实中可能没几个小时)。片中对迷失域的设定,最引起争议的一点应该是Cobb和Ariadne进入的那个第四层梦境到底是不是迷失域。

显然,第四层梦境太像迷失域了。整个第四层的建筑,就是Cobb和Mal花了五十年建起来的那些建筑。而且Cobb还有这样的台词:“现在斋藤一定已经死了,他一定在这里的某处,我要去找到他”。按照设定,梦里死掉的人是要进入迷失域的。所以“这里”根本就是迷失域。我的观点也是这样,第四层梦境的确就是迷失域。

但如果第四层就是迷失域,最大的矛盾在于,当年Cobb和Mal以及后来的Cobb和斋藤为了离开迷失域,都只能通过自杀的方式。事实上,正是因为离开迷失域必须是通过死亡,所以才构成了故事的缘起,即Mal的悲剧,那么为什么Ariadne和Fischer能通过跳楼造kick的方式离开呢?如果第四层就是迷失域,那这两种离开迷失域的方式,显然是自相矛盾的啊。

这其实是因为,别忘了,kick只能把意识往上带一层而已,一层。

当年Cobb和Mal掉进迷失域,不管他们两个哪一个是主梦者,由于联梦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主梦者已经掉进迷失域,这就意味着上层的梦境已经坍塌或不存在了,所以他们即使在迷失域里kick,也不会跳到“上一层”,因为上一层根本就没有了。同样,后来Cobb和斋藤也是如此,由于上一层的梦者Eames已经离开上层梦境,所以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上一层梦境了。正是因为上一层梦境已经不存在,所以迷失域里的kick就是无效的了。这就是Cobb和Mal、Cobb和斋藤必须通过死亡才能离开迷失域的原因。

而对于Ariadne和Fischer,当时上一层梦境,也就是雪地医院那一层仍然存在,所以他们就可以通过kick的方式离开迷失域。这就是看起来两种离开方式相矛盾的原因。

结论是:第四层梦境就是迷失域。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第四层就是迷失域,那为什么先掉到迷失域里的Cobb后来跟后掉到迷失域里的斋藤见面时,斋藤反而比Cobb老很多,应该是Cobb更老才对啊。这是因为,梦中自己的形象其实是自己对自己的认知的一种投射,也就是心里怎么想,外表就是咋样。斋藤在迷失域里迷失了,他也像当年的Mal那样,越来越以为迷失域就是现实,所以在这里,他就认为自己会慢慢衰老,而Cobb始终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身处迷失域并非现实,所以他对自己的形象的投射并没有什么变化。所以虽然找到斋藤时,时间显然又过去了几十年(天啊,Cobb已经是世界上最老的人了),但是Cobb还是小伙子,而斋藤却已经是老头子了。

其实之前Cobb和Mal告别时,也有一个闪回,Cobb说:“你忘记了吗?我们已经白头偕老过了”。那个画面中,Cobb和Mal是老年人,这个画面,其实是相信了迷失域就是现实的Mal眼中他俩在迷失域的样子。而在之前Cobb的闪回中,他俩在迷失域里的样子都是年轻人。

设定六:梦中的时间流逝

比较公认的一点似乎是,《盗梦空间》里最有趣的一个设定就是梦中时间流逝变慢,而且随着梦境深入几何级变慢这一点。影片后半部那种惊心动魄的剧情张力,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这个设定。不过《盗梦空间》中很多关于梦境的设定其实都非诺兰首创,几乎都有前例可循:例如《感官游戏》(eXistenZ)中的多层梦境,例如《红辣椒》中的梦境联结,甚至郑渊洁《第3180号专利》中对梦境的沉迷和对现实的离弃。这个“梦中时间流逝变慢”的设定也不例外——伊藤润二的恐怖短篇漫画《长梦》才是我见过关于梦中时间流逝的最富创造力的作品。而且这部作品里实际上也涉及到了迷失域,并且其设定比迷失域更极端,因而也让这部作品有了《盗梦空间》所不具备的某种哲学意味,相比之下《盗梦空间》中的迷失域设定还是没有完全放开手脚。不过这样一部关于梦境的电影,如果要求每个概念都首创,显然难度太大了,毕竟影视文学作品对于梦境的想象从未停息,而诺兰远非先行者。

梦中时间流逝变慢这一点,其实是符合我们日常的梦境体验的。我们早上醒来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往往有丰富的情节,给你的感觉是这个梦经历的时间一定很长。其实不然,我们醒来之后回想梦境所估计的时间长度,比做这个梦所花费的实际时间长度短得多。我们早上醒来后记得的“长长的”一个感觉上包含至少半个、一个小时信息量的梦境,可能只是醒来之前短短几分钟甚至几十秒钟之内的梦境而已。

虽然我没有看到过这方面的学术文献,但现实中其实有其他的例证来证明这点,在某些与梦境类似的意识状态里,就很明显地有这种对梦境估计的时间长度远远长于实际时间的情况。比如多年前曾在国内很多中小学校园和某些娱乐场所风行过一阵的“死亡游戏”。“死亡游戏”玩法大致是在憋足气的时候被旁人猛推胸口后瞬间进入昏迷状态,然后旁人打几下脸就会醒过来。神奇的是这昏迷的短短几秒钟之内,昏迷者都会经历很长很妖异的梦境,好像去阴间逛了一遭,所以被称为“死亡游戏”(网上应该还能搜到当时的新闻)。这就特别像是梦境时间流逝变慢的情况。

梦境时间流逝变慢的原理,《盗梦空间》里给出的解释是人脑的潜力在睡眠时被释放,人脑的运作加速,所以在主观上,梦境的时间就变长了。但我认为,梦境时间流逝变慢的原因,恰好相反,实际上是因为人脑在睡眠时运转变慢,特别是意识层面处于休眠状态,因此梦中的事件很难组织起连贯的、精确的逻辑线索,是缺少细节的,是跳跃式的。比如梦中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可能只需一秒钟就完成了,因为你的脑子根本没有这么多资源把完成这个动作的细节和线索组织起来,在梦中其实是“跳”过去的。而在醒过来之后,我们会用清洗时完成同样动作的标准去感知梦里的情节,从“跳”变成了“走”,因此就把梦境时间放大了。所以梦境时间流逝变慢,是一种错觉而已,是因我们以清醒时的时间标准去感知梦中情节而产生的错觉。

对梦的功能的解释有很多种,但不管怎样,睡眠的作用总归是让机体(包括大脑)得到休息,所以在梦中,人的潜意识占据主导,但整个人脑的机能是变慢的,特别是意识层面,是处于休息状态的。很多人会说,不是有很多科学家、文学家、音乐家都从梦里得到灵感吗?这恰好说明梦里人脑更好用啊。其实这要看什么灵感了。梦中获得的灵感,多数是与潜意识中的情绪或欲望或本能等相联的东西,是简单、直接的东西,不是抽象的,而是感官的。比如那个发明苯环结构的化学家据说就是在梦中看见了苯环的结构,然后才把它画出来的。这个灵感,只是一个画面,一个简单直接的东西,真的要去推算这个结构是不是能让分子稳定、是否符合构成分子的各种规则,那就远不是梦中能完成的工作了。

如果真像《盗梦空间》里说的那样,人睡着了脑袋反而动的更快,睡一晚相当于醒着的好几天,那我们晚上睡上一觉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设定七:联梦机制

在现实中,我们的梦境里包括哪些元素呢?首先至少有一个“我”。所有的梦,都有一个“我”,以第一视角经历或观察梦境。这一个“我”,当然就是梦者的自我意识(只不过相对于清醒时,这个自我意识的意识层面很弱)。除了“我”之外,那就是整个梦境中的客体,包括梦中的各种物理环境和环境中的人,即所有所见之物。这些客体,当然也都是由“我”的意识/潜意识生成的。这是现实中的梦境,梦里的主观(“我”)和客体全部都是由梦者的意识/潜意识创造的。

所以梦区别于现实的两个最重要特征是:一、梦中自我意识的意识层面弱,清醒的现实中自我意识的意识层面强;二、梦中客体环境也是由自我意识生成,现实中的客体环境不以自我意识为转移。

这是现实中的梦。

但一旦像《盗梦空间》里这样发生联梦,情况就变得奇怪了。《盗梦空间》对联盟的基本设定是:联梦时,每一层梦境都有一个主梦者,主梦者若醒来,这一层梦境就崩塌;若进行盗梦或观念植入任务,则联梦的人中还有一个是被盗梦者;此外盗梦队伍中其他盗梦者也同时进入梦境。

我们还是以主观和客体两个角度来看联梦时的情况。在主观方面,在联梦的梦境中,那个以第一视角经历或观察梦境“我”被“我们”取代。联梦中并不是只有一个自我意识在经历梦境,而是每一个进入梦中的人,他的自我意识都存在于这个梦中。

我之前反复说过,梦最关键的特点之一就是意识的减弱,在梦中,我们的欲念和本能凸显,而意识模糊,在梦中,我们是难以组织起连贯的逻辑、清晰的抽象思维和推理分析的。而在《盗梦空间》的梦里,我们发现不管是盗梦者还是被盗梦者,这帮进入梦境中的人一个个脑子都转得贼快,说话贼伶俐,分析起问题来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在梦中都还能根据情况的改变随机应变,修改策略。他们一点儿都不像是意识被削弱的样子,这一帮进到梦中的人,在主观这一个层面上,居然就与现实中清醒时毫无区别,脑子一个赛一个清楚。所以这就把梦最关键的特征给毁了。《盗梦空间》的梦中人特别不像是梦中人,他们根本就是带着完整而清晰的全部自我意识进到梦中的。——这还算是梦吗?

再来看梦境的客体方面。在客体方面,又可以分为客观的物理环境和环境中的人两方面。

客观的物理环境,在盗梦或观念植入的任务执行时,是不由联梦中的任何一个人的意识/潜意识创造的,而是事先由盗梦团队中的筑梦师设计。筑梦师事先根据任务的要求设计好梦的物理环境后,将这个物理环境存储在造梦机里。联梦时,造梦机读取数据,梦境的物理环境就产生了。

这里请注意,在进行盗梦任务时,筑梦师是可以不参与联梦的,本来Ariadne是不参加盗梦任务的,只是后来不放心Cobb,才临时决定加入。所以,盗梦任务中联梦的物理环境的主要部分都是独立于梦者的意识/潜意识而事先存在的。梦者只是被“带入”或“接入”到这个环境中,而并不需要创造它。这就让联梦变得特别不像是梦,而更像是一个网游或Matrix了。

那么,梦者虽然不用创造环境,但能不能改变它呢?盗梦团队的梦者似乎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尤瑟夫因为喝了太多水,导致第一层梦境中在下雨,这就是主梦者尤瑟夫的生理状况对物理环境的改变,另外Cobb由于管不住自己的潜意识,所以在第一层梦境里“召唤”出了火车。

但是之前Cobb训练Ariadne时曾经说过,梦境越被随意改变,被盗梦者的潜意识就越容易发现自己在别人的梦境中,所以盗梦团队的人是要严格自律的,他们尽量不能对梦的物理环境进行改变(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失重的Arthur去开酒店的房门时,都得是用房卡的)。但被盗梦者是否也能改变物理环境呢?我认为一定是不被容许的。如果被盗梦者能随便改变物理环境,那《盗梦空间》中的打斗还会是现在这样中规中矩?还需要用“武装人员”来进行防卫?恐怕至少得是X战警互殴或是Neo
vs. Agent
Smith级别的了。不过,也还是有例外,实际上物理环境中的确是留有很小的一部分供被盗梦者来创造的。在《盗梦空间》的设定里,在梦境中被盗梦者会把自己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秘密投射为一些像保险柜的文件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被盗梦者创造了物理环境中的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正好就是他不愿意被人知道的秘密。于是盗梦者就可以真的像在现实中偷实物那样,在梦里把被盗梦者的秘密偷到手。个人觉得,这个设定蛮囧的。我丝毫也不能想象我自己在梦里会把自己的秘密变成一本日记、一个文件锁在柜子里。

不管怎样,对于被盗梦者来说,联梦中的物理环境绝大部分都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

再看客体环境中的路人。在一个现实的梦中,客体环境中的人和物理环境一样也是由梦者的意识/潜意识创造的。而在联梦时,并不是所有梦者都会用意识/潜意识创造出环境中的人,事实上,在正常情况下,影片中联梦时出现的环境中的路人都是由“被盗梦者”创造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盗梦者”不能将自己的意识/潜意识创造环境中的人物,显然Cobb就经常创造出Mal来搅局。所以盗梦者不在联梦时创造出环境人物,跟他们不去改变物理环境一样,是一种自律。自律的原因与不改变物理环境也相同,是要将外来闯入的痕迹降到最低。所以对于盗梦者来说,梦中的那些路人,也是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总结一下,在主观上,盗梦者与被盗梦者都是带着完整清晰的自我意识入梦。梦中的自我意识与现实中的自我意识毫无差别,丝毫不见意识被削弱的痕迹,这破坏了梦的第一个特征。在客观上,对于盗梦者,客观物理环境和人物都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对于被盗梦者,物理环境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总的来看破坏了梦的第二个特征。所以,这还算是梦吗?

更过分的是,实际上筑梦师不但只设定了梦的物理环境,更重要的还是设定了物理“规则”。

在一个现实中的梦里,是没有什么物理规则可言的,梦是由潜意识主导,因此充满各种天马行空的影像,这一刻在走路,下一刻可能就飞上了天。重力?去死!梦里我偶尔我会过一过英雄瘾,单枪匹马与匪徒大战,任你枪林弹雨扫射,我自如入无人之境。弹道?去死!

可是在《盗梦空间》的梦里,联梦的梦境受严格的物理规则支配。比如第一层梦境里,Fischer的潜意识组织武装人员反击,瞄准车窗打,窗玻璃就碎,对着斋藤开了一枪,结果斋藤就重伤。在这个梦境里,扣动扳机就能射出子弹,子弹有完美的物理弹道,人的身体也有拟真的器官,一旦受伤,就真的有生命危险。梦中的物理规则是如此森严,以至于在现实梦中的天马行空在联梦中不见踪影,不但盗梦者不能超越物理规则行动,被盗梦者也不能组织起超越规则限定的力量来反击,所以梦中Fischer只能召唤保镖、雇佣军之类的人员来防护,他是召不出金刚狼、超人、绝地武士的。

更离奇的是,每层梦境里居然也是有造梦机的!而且梦里的造梦机也可以实现让联结的人进入下层联梦的功能。大哥,这里是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梦境啊,梦境里怎么会也有个功能完整的造梦机?其实,梦境里的造梦机当然不是真正的造梦机,它只是现实那层那台造梦机里面的程序在梦境中生成的代码啊!当梦中使用这台造梦机时,其实是通过这个程序代码,向现实中造梦机发了一个信号,造梦机接到信号就根据梦境中造梦机的联结情况发出指令,让梦境中联结在“造梦机代码”上的人进入相应的下层梦境。

神啊,这台造梦机也太先进了,可是它看上去连显示屏都没有,莫非是shuffle版的吗?

这让我想起《黑客帝国》里那位光头奸细说过的一段话,他在matrix里用叉子叉着一块牛排说:“我知道这块牛排其实并不存在,当我把它放进嘴里时,matrix就给我的大脑发布一个指令,告诉我这块牛排多汁而美味。”

所以我想给尤瑟夫编一段虚拟台词:“我知道这个造梦机其实并不存在,当我按它的大按钮时,现实中真正的造梦机就向这些连上它的人发布一个指令,让他们进到下一层梦境。”

这样一个由代码生成和精密控制的虚拟世界,除了里面有被盗梦者的潜意识出来游荡之外,跟《阿瓦隆》里的网游、跟《黑客帝国》的Matrix还有什么差别呢?被盗梦者其实就是被绑架进了一个网游里,你是武士,就别想使出法师的魔法,你是30级,就别往耍出50级才能用的大招。——这还算是梦吗?

一句话,诺兰设定的梦境其实并不具备梦的多数特征,诺兰的梦根本不是梦。

设定八:梦的边界

在梦的物理环境设定这一点上,比较有趣的是对梦的边界的设定。梦的物理环境毕竟是存储在造梦机中,容量有限,不可能设计一个无限的世界,因此万一被盗梦者游走到物理环境的边界,那么他就会看穿这是一个梦境。这正是多年前那部极富创意的《异次元骇客》里出现的情况——梦中人发现了世界边界。

大概就是受到《异次元骇客》的启发,诺兰为《盗梦空间》的梦境设计了一个隐藏边界的方法,那就是使用不可能图形。不可能图形多是一些真实三维空间中不可能存在的空间结构。比如片中展示过的一种不可能图形,循环楼梯,仔细看片中那个楼梯,会发现单独看任何一段,楼梯都是往上走的,但顺着它看一圈,就发现它又完成了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的循环,整体与局部的线索是矛盾的。片中使用不可能图形来隐藏边界的意思,大致是说在梦境中,人们的意识模糊,难以对图形的线索进行正常的逻辑判断,因此就不会发现线索的矛盾,因此不可能图形在梦境中也就“可能”了。在边界大量使用不可能图形,就可以让游走到边界的被盗梦者绕回到规定的范围内来,而不会“走出去”。

设定九:梦与现实不分的困惑

哲学中有“缸中之脑”的命题,是说如果把我们的脑部放入一个有营养液的缸里,用计算机向大脑传递各种信息,大脑所体验到的世界其实是计算机制造的幻觉,那么大脑该如何验证感知到的世界是否真实存在?上世纪末随着《黑客帝国》等片的走红,“缸中之脑”成为热门题材。梦境也是一种缸中之脑的情形,所以《盗梦空间》免不了也是要碰“缸中之脑”这个话题的。这就是陷入迷失域之后的情况了。Mal将迷失域认定为现实,不愿醒来。后来的斋藤也以为迷失域就是现实。当陷入梦境太深时,我们如何区分梦境和现实的区别?这时要想从梦中醒来,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这就是片中反复说到的“信仰的飞跃”(leap
of
faith)。但难辨迷失域是否为现实这一点,我觉得是《盗梦空间》中表现得最薄弱的一个主题。我前面说,诺兰的梦境根本就不像是梦境,它们太规矩森严了。而其实,只有迷失域才有了一点梦境的意思:任意构建的建筑,不可能存在的建筑搭配模式,以至于后来整个迷失域的崩塌倾颓,都“梦”味十足。最容易迷失的迷失域,其实反而是最像梦的。

对于Neo来说,是Matrix太真实,所以难以相信它不是现实,而对于Mal来说,并不是迷失域太现实,而是她自愿选择把它作为真实。Mal的方法其实就是对自己进行一次观念植入,具体就是将潜意识中的陀螺停转,陀螺停转对应着现实,所以这就形成了对自己潜意识的心理暗示:迷失域为现实。而后来Cobb对Mal进行的观念植入只不过做了一个反向操作,即将Mal潜意识中的陀螺转动,转动的陀螺不停对应着世界为虚幻,所以就形成对Mal潜意识的心理暗示:世界并不真实。

所以《盗梦空间》中梦与现实不分的困惑,并不是由于梦太真实,而是梦者主动希望将它认定为现实而已。不是困惑,而是沉迷。所以片中几次提到从迷失域中醒来需要巨大的勇气,需要leap
of
faith,但我觉得这并没有多少说服力。因为片子并没有让我觉得迷失域是一个很难让人分辨虚实的地方。

梦境反而像现实这种创意,我觉得在《盗梦空间》里的表现是不够成功的。表现这种创意最有趣的,我觉得是押井守的《阿瓦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关于《盗梦空间》的梦境设定的种种。好像说了不少坏话,不过,你以为我不喜欢这部片子吗?

永利棋牌 ,不,我很喜欢。

诺兰的作品,鲜有大师式的悲悯情怀,甚至有些创意也非原创,但他却一定可以把故事说得高潮迭起。

我就爱高潮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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